从 2025 年初到现在,指控 DeepSeek "蒸馏"的名单越来越长:OpenAI、白宫的官员、Anthropic 相继下场,数字一个比一个具体。但把这些指控排成一列会发现一个反常识的事实:一年过去,没有任何一方拿出过可供第三方复核的证据,没有一起诉讼,连最先喊话的 OpenAI 都公开表示不打算起诉。指控的精确,和证据的缺席,构成了这场争议真正的形状。
先厘清一个常被含糊带过的概念。蒸馏(distillation)是一种模型压缩技术,2015 年由 Geoffrey Hinton 等人提出,用大模型(教师)的输出训练小模型(学生),在学术界和工业界被广泛使用,本身完全合法。争议从来不在"蒸馏"这个技术,而在一个具体指控:DeepSeek 是否未经许可、违反服务条款地,用 OpenAI 或 Anthropic 模型的输出来训练自己的模型。这是一个关于"输入端来源"的事实问题,不是关于技术正当性的问题。
现在把"指控空间"摊开。
2025 年 1 月,DeepSeek 因 R1 爆火,OpenAI 随即经《金融时报》放话,称有迹象显示 DeepSeek 通过蒸馏使用了其 GPT 模型;微软据报道在 2024 年秋曾发现可疑的 API 数据外流。白宫的 David Sacks 更在电视上称有"实质证据"——但这份证据始终没有公开。2025 年 2 月初,OpenAI 的 CEO 在东京对记者表示,目前没有起诉 DeepSeek 的计划。一年后的 2026 年 2 月,OpenAI 向美国众议院对华特别委员会提交备忘录,指控 DeepSeek "搭便车"利用 OpenAI 等美国前沿实验室开发的能力,并称检测到"新的、经混淆的方法"。
同月,Anthropic 下场,且给出了迄今最具体的数字。在其 2026 年 2 月 23 日的官方报告里,Anthropic 指控 DeepSeek、Moonshot、MiniMax 三家中国实验室,通过约 2.4 万个欺诈账号、逾 1600 万次交互,"工业级"地提取 Claude 的能力。分项数字是:DeepSeek 逾 15 万次,Moonshot 逾 340 万次,MiniMax 逾 1300 万次。报告称 DeepSeek 在技术上最为精巧,其手法是诱导 Claude 逐步写出一段已完成回答背后的内部推理——实际上是在规模化地生成思维链训练数据。四个月后,Anthropic 又在致美国参议院的信中,另行指控阿里巴巴发动了约 2.5 万个账号、2880 万次交互的"迄今已知最大规模的蒸馏攻击"。
这些指控不可谓不具体。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性质:全部是单方主张。被指控的三家中国实验室对置评请求没有回应;阿里巴巴予以否认。没有任何一方——无论是 Anthropic 还是 OpenAI——公开过可供独立第三方复核的取证证据(比如账号归属的完整链条、被提取内容与目标模型能力提升之间的因果证明)。更关键的一条反证是:最早喊话的 OpenAI,明确表示不起诉。一个握有"实质证据"的原告,通常不会主动放弃诉讼这个把证据摆上法庭、接受交叉质证的机会。
再看"证据空间"里,被指控方拿出了什么。答案是:几乎只有一份,而且范围极窄。
2025 年 9 月,梁文锋作为通讯作者的 DeepSeek-R1 论文登上《自然》封面。在其 83 页的补充材料里,DeepSeek 正面回应了训练数据来源:
DeepSeek-V3-Base 的训练数据仅来自普通网页和电子书,不含任何合成数据;他们同时承认,观察到部分网页含有大量 OpenAI 模型生成的答案,可能令基座模型间接习得其他强模型的知识;但在预训练冷却阶段,"没有故意加入"OpenAI 生成的合成数据。
这段否认必须被精确地读:第一,它只覆盖 V3-Base 的预训练阶段,完全没有就 post-training、强化学习或 SFT 阶段是否使用过第三方模型输出作任何否认;第二,"没有故意加入"这个限定词,为网络上被动混入的 OpenAI 生成内容留了口子。这是一份经过审慎措辞的否认,不是一句斩钉截铁的"我们从未使用"。
于是这场争议的真实形状显现出来:指控极其具体但全是单方、无第三方验证、无诉讼;否认真实存在但范围极窄、措辞留有余地。中间那片空白,一年了,没有任何一方填上。而让这片空白格外难以被证伪的,是 DeepSeek 迟迟没有公开其完整训练数据集——它开源了模型权重和大量工具库,但最关键的数据来源始终是黑箱。这不构成"它蒸馏了"的证据,但它确实让"它没蒸馏"这个命题无法被外部检验。
也有第三方研究试图量化这件事。中科院深圳先进院、清华等机构的一篇论文(已被 ACL 2025 收录)提出了度量模型"蒸馏程度"的框架,结论是:多数知名的开源与闭源模型都表现出较高的蒸馏程度,Claude、豆包、Gemini 除外;基座模型的蒸馏程度高于对齐后的模型。这类研究提供了方向性的旁证,但它度量的是模型输出分布的相似度,无法定位"谁蒸馏了谁",更无法作为归因铁证。
这也引出必须给出的、且很硬的对立面:指控者自己的输入端,同样是玻璃房。Anthropic 刚刚为使用盗版书籍作训练数据,以 15 亿美元达成和解(Bartz 诉 Anthropic,2026 年 7 月终审批准);《纽约时报》诉 OpenAI 的版权官司仍在进行。当年这些实验室把受版权保护的文本喂进模型时,也没有征得权利人同意。DeepSeek 阵营最有力的反问正在于此——如果"用他人产出训练模型"要被追责,那这套标准该不该同样适用于指控者自己。(网络上流传一句被归到 DeepSeek 方面的反问"如果真是偷的,上哪儿偷去",但这句话未见具名的一手出处、最接近的来源本身自相矛盾,只能作为一种流传的说法看待,不能当作 DeepSeek 的官方回应。)
把这些放在一起,一个诚实的结论是:截至目前,"DeepSeek 蒸馏了美国模型"处于一个可信度不低的怀疑状态,而非一个可发表的事实。方向性的旁证有,归因性的铁证没有,司法层面的认定为零。这场争议真正值得追问的,或许不是"蒸馏算不算偷",而是:为什么所有掌握数据的一方,宁愿在舆论场里反复指控,也不愿把证据放进任何一个可以被独立检验的场所。
证据清单
单方指控(一方主张,未经第三方裁定)
- Anthropic 报告(2026-02-23):三家约 2.4 万账号、逾 1600 万次;DeepSeek 逾 15 万、Moonshot 逾 340 万、MiniMax 逾 1300 万;三家未回应。
- Anthropic 致参议院信(2026-06-10):阿里约 2.5 万账号、2880 万次,"迄今最大规模";阿里否认。(阿里数字与三家数字为两组,勿混用)
- OpenAI 致众议院备忘录(2026-02-12,Bloomberg 获取):DeepSeek "搭便车"、"新的经混淆的方法"。
- OpenAI 2025-01(经 FT):蒸馏"迹象"。
已证实(一手)
- Altman 2025-02-03(东京):没有起诉 DeepSeek 的计划。
- Nature R1 论文(DOI 10.1038/s41586-025-09422-z,梁文锋通讯作者)补充材料:V3-Base 仅用网页与电子书、不含合成数据;"没有故意加入"OpenAI 合成数据。范围仅限 V3-Base 预训练。
- 蒸馏量化论文(arXiv:2501.12619,ACL 2025):多数开闭源模型蒸馏度较高,Claude/豆包/Gemini 除外。
- Bartz v. Anthropic:15 亿美元和解,2026-07-20 终审批准(指控方输入端的玻璃房)。
- David Sacks "实质证据"(Fox News):证据从未公开,不得写成"已证实"。
- "如果真是偷的,上哪儿偷去":仅可作"经钛媒体转述、未见具名一手出处的一种反问"放入 steelman,加限定。
© 2026 Winzheng.com 赢政天下 | 转载请注明来源并附原文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