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国世代禁烟令或难奏效，但我依然支持

作为一名科学记者和两个年幼女孩的母亲，我常常思考她们与我的童年究竟有多不同。七岁的大女儿在学校里已经开始学习人工智能的原理；五岁的小女儿每周都会收到基于互联网的家庭作业。而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：她们俩都对吸烟这个概念感到彻头彻尾的厌恶与排斥。“恶心死了，”她们看到屏幕上的香烟时会皱起鼻子说。这在我小时候简直不可想象——那时，烟草广告无处不在，公共场所烟雾缭绕，吸烟被塑造成酷和成熟的标志。

一项可能改变一代人的禁令

英国政府即将推出的《烟草与电子烟法案》正是试图复制这种代际观念转变。该法案计划逐步提高合法吸烟年龄，最终将彻底禁止向2009年1月1日之后出生的人出售任何烟草产品。这意味着，到2027年法案全面生效时，未满18岁的年轻人将永远无法合法购买香烟——英国的吸烟率理论上将在2040年趋近于零。

这项被称为“世代禁烟令”（smoke-free generation）的政策在全球范围内尚属首创。新西兰曾率先提出类似法案，但在2023年因政治更迭而被废除。英国卫生大臣对此表示：“我们绝不会重蹈覆辙。这是公共卫生史上最雄心勃勃的举措之一。”

“这项法案的核心逻辑很简单：既然尼古丁成瘾往往始于青少年时期，那么从源头上切断年轻人获得烟草的途径，就能从生理上阻止一代人染上烟瘾。” ——英国公共卫生部高级政策顾问

赞歌背后，质疑声不断

并非所有人都为这项禁令叫好。自由意志主义者和部分保守派议员认为，政府无权干涉成年人的个人选择。“如果一个人到了25岁还想抽烟，那是他自己的事，”一位反对派议员在议会辩论中表示。更务实的批评来自经济学家和犯罪学专家：历史经验表明，任何禁止性政策都会催生非法市场。英国的香烟黑市已经相当活跃，走私和假冒香烟占比约15%。全面禁令可能会使这个问题急剧恶化，甚至让有组织犯罪集团更深度地介入烟草贸易。

此外，强制禁烟可能引发反弹效应。心理学上的“禁果效应”告诉我们：越是被禁止的东西，年轻人越想尝试。一项针对加拿大高中生的大规模追踪研究显示，在口味禁令实施后，学生们改用薄荷味电子烟的比例反而上升了12%。

编者按：规范的力量

这些反对意见并非没有道理。坦率地说，我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这项禁令能完全消除吸烟行为。非法交易、电子烟替代、边境漏洞……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，都可能导致政策的实际效果打折扣。但为什么我依然坚定地支持它？因为禁令的作用远不止于警察执法和抓捕走私犯。

一项社会规范的逆转往往需要一代人的时间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美国颁布了《公共健康吸烟法案》，禁止电视烟草广告，要求香烟包装印上警示语。当时批评者同样嘲笑此举无用——人们照样抽烟。然而，当媒体不再美化吸烟，当公共场所允许设立无烟区，当学校和家庭开始系统性地教育吸烟的危害，整个社会的“正常化烟雾”被慢慢抽离。数据显示，自1964年卫生局长报告发布以来，美国成人吸烟率从42%下降到了12%左右（2022年数据）。这并非单一政策的功劳，而是规范、教育、监管、税收、广告禁令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英国的世代禁令正是这一链条上最激进的一环。它不仅仅是一部法律，更是一个社会宣言：我们这个社会不再认可将盈利建立在下一代健康之上的商业模式。它可以成为学校健康教育课程的有力支撑，让孩子从小就知道“吸烟不是成年人的特权，而是过时的毒害”。它同样可以削弱烟草公司通过电影、音乐和社交媒体向年轻人营销的合法性。

当然，政策执行不可掉以轻心。政府必须同步打击黑市，为想戒烟的人提供免费支持服务，并严格监管电子烟（尤其是针对青少年的果味电子烟）。但即使禁令无法100%生效，只要它能让一代人的吸烟率从15%降到5%，减少数万例肺癌、心脏病和慢性阻塞性肺病，那它就是值得的。

作为母亲，我每天看到两个女儿对香烟毫无兴趣，甚至本能地反感，这让我充满希望。她们这一代，或许真的不需要借助禁令来拒绝尼古丁——禁令只是加速了那个未来的到来。而加速本身，就是一种胜利。

本文编译自MIT Technology Review